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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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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2012


2012 年世界末日并未如期而至,但是对我来说那年俨然成为一场灾难:突然间我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友人 H 试图开导我:“你就是太闲了,每天总爱想这想那。像我,每天忙着加班,没办法,老婆孩子还等着我赚钱,根本没时间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递给我一杯热水。我接过水杯,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我无时无刻不在诘问自己: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我当然痛恨我自己,痛恨有关自己的一切。毫无疑问我是一个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人物。说白了我缺少任何能在公平合理的社会里生存的技巧。怀疑论者、缺乏健康有益的生活——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灰色的存在。

H 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继续说道:“就好比你拿着它。现在,让它从你的左手抛到你的右手。嗯,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惊讶地看着 H,他很少这样说出一本正经的话。

“每个人都不容易。”我察觉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扭过头去。


高仓市一夜入秋。

时间已是上午,但我的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原因是我所居住的公寓对面是一栋正在装修的公寓,每天从凌晨六点开始就在施工,巨大的噪音从清晨开始就孜孜不倦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我的神经。对睡眠永远不足的人来说,我想不出比这还要糟糕的事。但我无法以绝对的局外人角度来看待这些问题,我总是不断地干涉自己的生活。

我的思绪越飘越远,下一次的猛烈敲击声又把我拉回现实。光从外观判断这栋楼大概已有三四十年的历史,我猜想内部或多或少也腐朽到了一定程度。往好处想,每天对着一栋不完美的房子,可能也是一种格物致知的修行。于是我和它又相看两不厌起来。不知道何时才能修完,但若是太早完工,欣喜之余大概也会有些许遗憾。

赤脚接触地面,寒意从脚底直接传导至大脑,我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说实话我喜欢秋天。有人觉得秋天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肃杀,凋零的感觉,但对我来说却恰如其分。

才想起自己快要错过早饭。我总在家楼下的早餐铺买豆浆油条当早餐。我并不怎么爱喝豆浆,甚至每次喝完以后肠胃都不舒服。但方圆几里内只有这孤零零一家早餐店,又那么碰巧老板只提供豆浆油条这一种选项。对于过上健康有益的生活来说,早餐是如此地必不可少。因此对我来说象征大于实际意义。

一反常态的是今天卖豆浆的大妈突然跟我打招呼:“上班啊。”

一时间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是的。”再补上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她从冒着热气的大锅里勺出一勺纯白的豆浆灌进廉价塑料杯,然后送进封口机,咔嚓一声,将封好口的豆浆装进塑料袋递给我。这时候我的肠胃仿佛已经开始抗议了。

“一共三块。慢走。”

我发现大妈忘记给我吸管。但我们的交流已经结束,我好像自然而然地失去了提出给我吸管的勇气。

我付完钱就朝大路走。出于单纯的仪式感,我转身假装走向人潮通向早高峰地铁的方向。直到确认离开大妈的视线后,我才又拐进一条小巷绕路回家。我才想起今天并不是个好天气,天空中愁云惨淡,但我猜想也许大家都会这么说。

回到家,我试图用手沿着杯盖撕下塑料薄膜,但是毫无意外地,晃出的豆浆洒了我一身。这一切都让我沮丧。面对一片狼籍,我突然想起 H 的金玉良言:收拾房间,洗热水澡,修剪指甲,一天至少饮用八杯白开水、过上健康有益的生活。避免任何垃圾食品,芝士汉堡特惟尤甚。我听到也只能苦笑,但是换做几年前的话是要让我翻脸的。

眼前饮水机的水温显示在 99 度和 100 度之间来回跳跃,水槽散发出腐烂的奇怪气味。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拉上窗帘让整个房间暗下来,如此才能鼓起勇气走到镜子前观察自己。惨白而扭曲的脸,是我,梦魇一般如影随行了我整整三十年,我却未曾熟悉过它。我知道人是群居动物,但是唯有有德者才能和自己做朋友。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这样的环境对我来说是如此的熟悉同时又陌生。房间里散落了一地的瓶瓶罐罐,我随手扭开收音机的开关,现实此刻才鱼贯而入。收音机的另一头有人在说方言,有人笑,有人在打转。

失落恰如其分地出现。我远远地被疏离在被多数人命名为“喜悦”的恩赐边缘。我养过一段时间金鱼,它们探出头,水面上啄一下,五彩斑斓的饲料顷刻就不见了。现在我努力啄开那面无形的墙壁,却只能感到沉重的碰撞。所有人都向我愤怒地吼叫,让我天旋地转。

一切都像一场梦,而我连续几天都做相同的梦。梦里有人一路追杀我,朝我猛烈地射击。我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边被准确无误地击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我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字母 Z。血不断地从弹孔里涌出,染红了半边的夹克。突然我觉得异常轻松,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快乐。

我从来没有和 H 聊过这件事。因为他总是有一套乐观疗法,更何况他最近为了工作和儿子两头忙得不可开交。世界上可怕的事情之一就包括婚姻,例如阿兰开始颐指气使,若是一些小事不顺意就大发雷霆,H 鞍前马后地奔波。还有就是小孩晚上开始闹,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单单一天我就会神经衰弱。但 H 显然乐在其中,特别是他用怪异的外语哼着歌曲的悠然自得的神情。对他而言仿佛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的压迫,剥削,威权和资本主义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甚至痛恨起他来了。

我才注意到门缝里卡着一封信,我想大概率是上个月的水电账单。我小心翼翼地从封口一点一点撕开避免破坏信封,但因为胶水粘得太紧,最后还是遭遇了失败。被我撕得破破烂烂的信封里滑出一封请帖。原来是 H 邀请我这周末去喝他儿子的满月酒。

“请一定务必赏脸出席。”

思来想去,我实在找不到不出席的借口。H 是我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意伤害他的感情。也许他觉得类似热闹的场合有益身心健康——我那些所谓的孤独,恐惧,焦虑,都只是夸张的感觉而已。

我打算去网购一套稍微像样点的衣服。说实话,我没有任何正式的装束。尤记得还是大学刚毕业,我从父亲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件老旧的西装穿上,穿梭在这座灰色的城市之间参加一场又一场机会渺茫的面试。

看着请柬上 H 和阿兰的名字,我感到一阵窘迫。阿兰是我们的大学同班,是一个很会做菜的东北女孩。她从相貌到性格各方面来说都无可挑剔。但是唯有一点:每当我开口说话,她就要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纠正我的发音。无论是她的强迫症还是我蹩脚的普通话,每次见面都让我感到十分窘迫,十次有九次以尴尬收场。慢慢地也就再没有联系。

直到某一天 H 告诉我他和阿兰结了婚。我猜也许是因为 H 的普通话测试拿了二甲,当然这只是一种恶意的揣测罢了。


高仓市悦华酒店。

我穿着极不合身的廉价西装推门而入,我想我看起来一定非常滑稽。说实话我有些紧张,手心里出了很多汗。酒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食物与人群的气味。头顶装饰华丽的水晶灯反射光线让我感到一阵目眩,几个小孩跑过来撞在我身上,接着又跑开了。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大厅中央的荧幕上。大荧幕上循环播放着 H 一家的照片。仔细端详照片,小孩笑得很开心。H 和阿兰轮流抱着他。流动的幻灯片里还有 H 的母亲,父亲,岳父和岳母。小家伙开心极了。我瞥见每个宾客的眼里饱含着泪光。

我真诚地祝福你,亲爱的小家伙。记住像今天这样,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尽管这种可能性是零——活着无疑是痛苦的,但是我唯一相信的是 H 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直到哪一天你说:够了,你简直碍手碍脚了。到那时他也只会傻笑,看着你的背影越跑越远。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今天的笑容。但是刚满月的婴儿会有记忆么?我甚至连昨天的事情都记不得了。但也许这些事件在潜意识里塑造着我们自身吧。

我远远地看到阿兰面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我连忙避开她的视线,赶紧转过身试图找个位置坐下。找了一圈我终于找到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我现在心里祈求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这时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我的耳边响起:“诶,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我的胃像被猛地揪住一样。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女性,烫着一头卷发。由于带着黑框眼镜,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我没想到这样低沉的声音发出自一位女性,但反复确认后她确实是在同我说话。

光线的阴影把她的五官切割成极不协调的几何块,让我想起某一副毕加索的画。我笃定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记忆就像池子里的鱼,小心翼翼试图握住又从指缝间一下溜走。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我开始质疑自己。

看我没有反应,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不会不记得我了吧,贵人多忘事?”

“我不确定…”周围的喧嚣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而我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呼吸声。我尽量躲闪她的目光,思考着如何才能避免和她搭话。恰巧此时另一个人走了过来把她叫走了,看起来像是熟人给她留好了位置。她向我微微点头致意便离开了,留下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忘了自己已经僵坐在这里多久,但是我已经感觉到腰部开始隐隐作痛。我尝试着更换坐姿让自己稍微放松一点,手肘又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杯子,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我感觉到仿佛所有人厌恶的目光齐齐向我投射过来,我这个破坏气氛的人物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我躲在角落,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我幻想自己听到他们无声的抗议,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谴责我的贸然加入。

“我先走了..."终于下定决心准备离开,但是我的声音小到谁也听不见。我飞快地逃离了无声的地狱。

我快步穿过酒店大堂,正准备松一口气时,余光瞥见大堂的柱子后面有一个人影,看样子很像刚刚那个女人。

“才刚来就走了吗?”一瞬间我仿佛听到那个人喊出了我的名字,但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并没有人在对我说话。我加快脚步离开了酒店。


终于回到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于是立刻一头栽进了沙发里。我这才想起一整天都没机会看手机。除开推销和诈骗,应该不大可能有其他什么人来联系我。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点开了收件箱。H 发来的短信出乎意料地躺在收件箱里。内容大致是问我今天怎么没来,他以为我今天放了他的鸽子。我猜等他回家和老婆数份子钱时就会知道了。

总有人说什么谈钱低俗,那应该谈些什么呢?谈感情?打住吧,已经开始反胃了。发明这句话的人才是最低俗的那个。顺带一提,路上我把跟随了我许多年的 MP3 给弄丢了。依稀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出过远门了,挤地铁的时候人潮涌动,也许正好是那时候被挤掉了,也可能是被偷了。耳机里忽然没了声音,现实的声音一瞬间涌进来,搞的我头晕目眩。我下意识地仓皇逃窜,想钻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但很可惜上下班高峰期的地铁不存在这样的地方。我觉得很无奈,但只能怪自己大意。我有点想大哭一场借此宣泄,但思来想去却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那真的是一部很好用的 MP3,可我却把它弄丢了。

想起许多年前,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我曾一个人在城市里乱走,炙热的天气把地板烤得扭曲起来。两个年轻人面对神台唱布偶戏,认真且汗流浃背。我手里拿着一杯冬瓜茶,记忆中是淡淡的甜味。

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就这样若有若无地被联结起来。比方说街角一家店,虽然他们做的盒饭很难吃,但附带的赠品却很好看。那是一种指甲盖大小的塑料模型,有的刻着动物,有的刻着花朵,有的仅仅是几个汉字。我每次都会打包回家,硬着头皮吃完,然后把这些模型放在一个盒子里。日积月累,这些赠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它们的存在就像一根针,无时无刻不在刺激我的神经。想起曾经硬着头皮吃下的那些盒饭,我更舍不得把它们丢掉。唯有继续同样的生活,不断地看着它们越堆越多,继续感到痛苦。我可能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特别是在这些无聊的事上。

高仓市在下雨。

我听见有人在敲门。从猫眼看出去,门外面站着几个人影。是 H 夫妇,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正是今天在酒店遇到的那个带眼镜的女子。

紧接着传来 H 的声音:“快开门,知道你在家!”

我快速环顾四周,屋里的卫生状况不算糟糕,也说不上乐观。我现在不得不拉开我精心布置天衣无缝的窗帘。拉开窗帘,惨白的、阴沉的天光竟然也显得如此刺眼,房间所有黑暗的角落一瞬间都被照耀得无所遁形。和平时压抑的氛围迥然不同,恍惚间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否依旧身居其间。

“小孩暂时丢给父母,总算轻松了。”还没等我招呼 H 就已经自顾自地一屁股坐在我最喜欢的靠背椅上。

“说得跟你平时真的带孩子一样。”阿兰翻了一个白眼,“哪天回家不是快半夜,没说几句话倒头就睡。”

“你们的小孩真可爱。”戴眼镜的女子对 H 夫妇说。

“都是我老婆的功劳,还好长得像她。” H 自嘲道,“长得像我可就糟糕了。”

我在一旁看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所以,你们找我做什么?”我努力不让自己提问得太突兀。

阿兰的脸上突然展露出一抹慈爱的微笑。不知是否是当了母亲的缘故,她看我的眼神就仿佛在看着路边的一条可怜巴巴的流浪小狗,还是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那种。

她开口道:“H 以为你今天没来,我们就打算顺道来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能明白这只是一个善意的借口,其实我们家并不顺道。我住在离市中心相对较近的地方,而 H 成家后已经搬到远离市区的郊外去了。

“碰巧在酒店门口遇到了她,她说刚刚看到你了。”阿兰得意洋洋地转头对 H 说道,“我就说他今天来了吧,你还不信!”

阿兰还是没有提她的名字,遗憾地我又与得知她身份的机会失之交臂。

“正好没事,我们就约着一起来了。”

“打搅了。”她嘴上说着,眼神却在环顾四周,好像在搜寻着什么。“你一个人住?”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我的那堆收藏品上,她伸出手拿起一个查看。

“别碰!”我本能地发出了警告,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我此刻的脸色一定很窘迫:“我意思是... 很久没打扫了,里面可能有蟑螂。”

看来她对蟑螂并不在意,她又默默地把东西放了回去。

我的肚子突然开始抗议,才想起来一整天都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我去给大家买点零食饮料。”我借口起身往外走。

“正好你们俩一起去吧。”阿兰清脆又洪亮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此时此刻我深深地后悔让她进门这个决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言。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我试图正视她的脸,依旧回想不起任何关于她的回忆。这让我感到十分沮丧。她的脸在我的记忆中闪烁,像一只深海的探照灯忽明忽暗。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附近的公园。平日里有几个固定的老头老太聚在广场上喂鸽子。我经常在这驻足,那些时刻我十分确信,我想变成一只鸽子。若说为什么,也没有特别的理由——总好过变成一只乌鸦吧。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十分无厘头。

飞起来吧,越高越好,我羡慕地望着它们。天上的云彩已经被夕阳渲染成玫瑰色,远处恰好传来几声悠长的汽笛。这个城市无数个夜晚中的一个马上就要降临了。我发现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变幻中生活却毫无起色。对于各种繁琐的事,我从一开始便会彻底拒绝。

想要到达便利店,需要沿着湖畔穿过一小片阴森森,人迹罕至的树林。特别是临近夜晚,晚风吹动着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更让我毛骨悚然。每次我经过这里都需要鼓起几分勇气,心惊胆战地快速走过。

“如果这里有坏人怎么办?”她突然开口,语气若有所思,“如果坏人把我推进湖里,恰好你又不会游泳,我向岸上的你求救,你会怎么做?”

她的问题我毫无头绪。我突然想起自己曾做过一个类似的梦:水面上漂浮着一个女人,但她的双眼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岸上的我。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几百年前就有人把这个画面描绘了下来,并被命名为《水中的奥菲利亚》。又或者我是先见过了这幅画才做的这个梦?但我暂时还不想和别人谈论自己的梦境。更困扰我的是现实的问题,或者说是脑子里无穷无尽的低语和呐喊。

“这里没有坏人。”我只好这样回答。我感觉我这句话更多是在安慰我自己,“至少我从来没见过。”

她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是这么有趣。”

穿过这片树林,视野就开阔了起来。此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凝视天空。我条件反射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色渐晚,只有朦胧的月半悬在天空上,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只见如墨色般沉重的夜。我并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说实话我只觉得压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我想我们应当尊重彼此。

“正好我想找机会和你聊聊。”她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班主任,而自己正是那个干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学生。

“聊什么?”我觉得莫名其妙。

突然谈话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皱着眉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手按下了静音键。“今天太晚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样吧,周六早上十点,东城商城,见面聊。到时候直接打我电话。”说完她变魔术般地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根油性笔。

“把手伸出来,”她见我没反应,又强调了一遍,“随便哪一只。”

我伸出右手,她快速在我手心留下一串数字,“到时候直接打我电话。我今天有点急事先走了。”

“对了,帮我和 H 他们说声抱歉。便利店你就自己去吧。”她把小指和拇指伸直,贴在脸上作出接听电话的手势,“记得,风雨无阻。”

我呆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为什么不直接让我用手机记下她的电话呢?她行事风格雷厉风行又略显老派,让我感觉她也许是穿越自上个世纪的日剧女主。但是想到这些已经太迟了,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而她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现实里这样一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手心痒痒的触感却提醒着我,一切都是真实。

怎么样都无所谓,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活着不就是得过且过,又何必较真?我常常听到这样的话。可当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时,我却感觉自己犬儒至极。我确实不可能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理清头绪,这不是我的问题。我这样安慰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愣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我才想起自己还没去便利店。我的脑子里依然充斥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对话。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发自内心地讨厌任何约定。比如小时候约定好的春游会临时下雨,约定好座位的餐馆也可能被取消,约定好再见面的人也许再也不见。对我而言约定单纯是一种主观的许愿,在这个讲究逻辑的冰冷的世界完全说不通。我实在拿不准这样的约定是否真的作数,也许我不应理会,毕竟整件事发生得莫名其妙。大多数人总是擅自预设别人应对自己的态度,我认为这完全出自一种自私的心理,一旦不符合预期就会给对方贴上“难以相处”、“自以为是”的标签。人们总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对我来说只能在两者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

等我买完东西匆匆赶回家,才发现我又一次把东西买错了。店员给我拿了一包我最讨厌的香菇馅的包子,我十分泄气。推开门, 发现 H 倒在我的沙发上鼾声如雷,桌上还留着一张阿兰的字条,说是自己先回爸妈家接孩子去了。

据阿兰说 H 在酒席上被灌了很多酒。记得 H 结婚后没多久就把酒戒了,今天当然是特例。说实话,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喜欢喝酒,三言两语就能假装热情地干杯。但无论如何这都是 H 生命中重要的时刻之一。

我这才摊开手掌,却发现她留下的号码早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模糊得无从辨认。但既然已经记下了时间和地点,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多久 H 已经酒醒了。他胡乱吃了点东西,接着起身和我告别。“手里好几个稿子明天截止,今晚又要加班了。”他的话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有想过写小说吗?”他在玄关一面穿鞋一面问我。

“没想过。”我的回答里没有丝毫犹豫,“不是跟你说过么,没意思。”

“我觉得很有趣。”他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向来拒绝在礼拜六出门。单纯是因为不喜欢人群,也不喜欢张灯结彩、阖家欢乐的商场的氛围,更不喜欢商场美食街里散发出的千篇一律的香精气味。现在再加上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约定,更让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默默许愿也许她早已经忘了这回事,我心里已经一遍又一遍地打起了退堂鼓。

最终还是决定出门。

等待地铁的间隙,我看着开关闸门的信号灯交替闪烁。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 H 的一次交谈:昏暗的灯光下,灯泡时不时闪烁两下,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为什么就不能当个人畜无害的人呢?” H 问我。“你大多时候很自私。故意浪费自己的生命。而且你觉得自己有资本这样做,因为你目中无人,甚至说是傲慢。”

H 描述的是哪一个我,我不得而知。即使我明白自己的想法属于自己,那么自己只能是所有的思想组成的。犹如抽象派的画作,线条和方块被用来拼凑一张张扭曲的,被命名为“我”的脸。世界上竟有如此多的思想,居然每一种思想都能称之为“我”这一个体。

“我说不上来,现在你整个人都毁了。”他又强调了一遍。

某天,我的梦境里出现了一个窥探者。它无时无刻不潜伏在我的梦境里,我却毫无察觉。但时隔多年当我再次面对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我恐惧地想要尖叫,却如鲠在喉。那个背影无辜,又善解人意,又尽力将自己隐匿起来。如镶嵌进肉里的一根刺,肉眼无法察觉,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把事情处理得那么好。而我无时无刻不在羡慕你,说真的,你拥有的比我多太多太多了。”

我当然知道他这样说的原因。H 并非独子,他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姐姐已远嫁兰州,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小时候我在 H 家见过她,是一个长手长脚的女孩。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将来是要当模特的,但她还是早早地嫁出去了。后来有一次我再见她的时候,她的皮肤已经干得快裂开了,连呼吸也带着风沙在呼啸。她没有成为模特,而是成为了几个孩子的母亲。H 的弟弟则是一个智力低下的孩子。我并不是在骂他,而是病理学上的智力低下。尽管已经七八岁了,还穿着开裆裤随地大小便。每次见到他弟弟,H 总会难为情地笑笑,顺手替他擦去嘴角的口水。他总是开心地握着一架破破烂烂的风车在大院里奔跑,大吼大叫,一直玩到精疲力竭太阳下山才回家。我在他身上察觉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我知道你心里是鄙视我的。我同你一样也鄙视我自己。但请别忘了,我们是同样的人。只是我选择了相对轻松的路继续活下去。我也许是个懦夫。但是我的痛苦并不比你少一分一毫,我们不需要同情,因为我们都是乱石只中见缝插针的野草。”

地铁的轰鸣加上对面乘客不间断地咳嗽使我更加心烦意乱。加上这节车厢的空调开得很冷,我起身准备换个暖和点且安静的地方继续我的思考。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哲学家。

“你有想过写小说吗?”我想起 H 的问题。一年前 H 就告诉过我,他开始写小说了。

“准备写些什么呢?”我有点诧异。他产生这样的想法,就好像是被什么外部力量植入了他的大脑里似的。认识这么多年,我从不知道 H 对写作感兴趣。

“至于写什么还没想好。”他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故意装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算什么”,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小说名字叫什么总想好了吧?”

“这倒已有头绪了。”他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就叫做《死的寓言》。”

“奇怪的名字。“我毫不留情地说道,”死亡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可寓言的么。”

“如果这部小说让你来写的话,你会怎么写?” H 反问我,一脸严肃。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

“你这样问我也很难办。我还没有考虑过。”

我想了一会,说道:“要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写任何关于死亡的情节吧。”

“即使小说名字就叫《死的寓言》?” H 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还能有比死亡更难以容忍的事吗?大概没有读者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在百忙之中抽空阅读,却还要思考这样让人厌恶的事吧。光是想想就让人受不了。”

我接着说:“我也不会安排任何与爱情,或性有关的情节。但凡有了以上其中一种元素,这样的小说就已经落入俗套,甚至可以说低俗至极了。”

H 捧腹大笑,“照你这么说那世界上 99% 的故事都没法读了。不,百分之一百。”

“如果还有人愿意浪费时间描写此类事情,对我而言真是匪夷所思。”我补充道。

“有趣。” 他的神情不置可否,“照你这么说,下一部小说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爱的寓言》吧。”

越接近目的地我越感到茫然。这几年来懦弱让我丧失了生活的勇气,乃至于遇到任何势头也要退避三舍,反倒也成了不义。我只能痛恨我自己,“幸好没发生在我的身上”。我脑中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虫子从平坦的地面破土而出。孤独的人会看到蚂蚁,忘记我看过的哪一部电影这样说过。我从未看到过那样的东西,直到今天为止,这曾经是我一遍遍拷问自己却免受判决的铁证。今天我脑海里想到的这只虫子也毫无孤独的隐喻,它只是会虐杀一切所见的活物。我有这样的预感。真是毫无顾虑的虫蚁。

东街商城。

她独自站在入口处,与上次相比,她依旧展现出她精明干练的一面——一只黑色挎包背在肩上,搭配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百褶裙。此刻,我觉得与她相比自己的气质上有些畏畏缩缩,仿佛一个小偷在会见律师。我有点紧张,主要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与她搭话。

“哟。”她发现了我,冲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依旧回想不起任何有关她的记忆,但感觉我或多或少已经习惯了此人神秘莫测的行事方式。即便她再说出乎我意料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我却又会觉得合情合理。

“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她指了指角落的一家麦当劳,“我正好有两张优惠券。”


礼拜六的麦当劳人头攒动,隔壁有一桌小朋友在举办生日会,孩子们发出快乐的尖叫。说实话我很喜欢这样的场景,也许曾经作为孩子的我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即使是简单的大喊大叫也能带来纯粹的快乐。正因如此,我常常一个人来这家麦当劳,因此这间麦当劳的所有布置和陈设对我来说都格外熟悉。

我凭借着印象,主动挑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此时孩子们吹蜡烛的欢呼声更加衬托出此时的尴尬氛围。

我试探性地开口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听到后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确定不是玩笑?”她把双手在桌上一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我:“我们共事了好几个月。”

说着她在背包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杨雨 踢文库 专栏作者”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我和 H 都是踢文库的编辑,但后来我因为一些意外的原因离开了。此刻我不确定杨雨对当年的事了解多少,但应该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想到这,我更加地感到狼狈不堪。

那一年,在我递交了辞呈后的几个月里,我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主动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的我,连周围任何的人和事都在我的脑子里失去了意义。大概在别人的眼中我与平常无异,但是若要形容当时的自己,不如说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仅仅是机械地应付工作和交流。直到我感觉自己彻底脱离了人类社会的那一天,犹如一根因为过于紧绷而松开的弹簧,彻底地倒了下去。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任由着本能驱动,第一反应便是逃避。我始终不愿意直面那些早就被时间所掩埋的自己,直到今天为止。一切都急转直下,这个名叫杨雨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道。我由于恐慌而想要大喊大叫,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不好意思。”我思前想后才憋出了这句话。我觉得此刻的自己滑稽透顶。

“但或多或少我也能理解。”杨雨说。

我不明白她所谓的“理解”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我对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谈不上理解,自然而然在他人的口中我也只是个半吊子。我想反之亦然,当然她的“理解”更大可能是停留在世俗意义的层面。只是在对我说:“就这样吧,我不感兴趣。”但这样依旧无可厚非,人们只感兴趣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例外。

“言归正传。我现在负责一个专栏,已经稍微有点规模,所以想找人帮我一起运营。”她顺势打开手机给我展示了她的主页。

“你就是‘陈白’?”这个名字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对比起“杨雨”,我更熟悉她的笔名。在我的印象中陈白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专栏作家。她每周会在踢文库上挑出几封最能引发大众共鸣的信件,然后写下一篇篇文采飞扬,充满哲理的回信。说她是很多人年轻人的精神导师也不为过。但我从未把“陈白”这个笔名和曾经某一位的同事联系在一起。

我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真是了不起。说实在的,我确实没想到是你。”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惨笑:“作为前同事,我觉得你也许可以胜任。”

“目前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她接着用一种在我听来近乎诚恳的语气说道。她用力地搅动着塑料杯子,里面的冰块碰撞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禁追问,“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做我不善应付的事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把这些拿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也不迟。”她顺势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五颜六色的信件交到我手里。我本能地想要抗拒,但我的注意力还是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这些都是读者的来信。


踢文库的办公室位于高仓市中心的中心,最为黄金的地段。因为临近截稿日的缘故,此刻的编辑部乱成一团。

杨雨的工位就在最靠近窗外的位置。平时她喜欢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从31楼的高度向下望着人群,她时常有种觉得自己被抽离开了这个社会的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局外人,又或者,她本来就是?这样异样的感觉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像是一根扎在手掌上的一根微小的刺。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面巨大玻璃面前沉默着,和身后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H 远远地看见了杨雨,走过来和她打了一声招呼。

“你和他聊了?如何?”

“他说他再考虑一下。”杨雨对 H 说。

“很好。” H 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明显快活了一点,“你知道的,他人不坏。他只是人有点怪——但是现在人多少都有点怪癖对吧?”

“我知道的。”杨雨微微点了点头,“我想我或多或少能明白他的处境。”

“对了,” H 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上次你托我找的联系方式,找到了。”说完 H 递给杨雨一张 A4 纸。

杨雨接过资料的时候手微微有些颤抖,但是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这样一个微小的细节并没有能够引起 H 的注意。


想象中,情感栏目的那些绝望的信件都是灰暗的。我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信件拆开。人们还是用着最漂亮的信纸、花哨的信封来包裹自己黑暗,易碎的内心。

我随手翻阅着这些扭曲的信件。某一封特别的信件吸引了我的注意。信是以一个父亲的口吻写的,但是联系栏里填的是感觉是她女儿的账号,id 是 LiH08。

“陈白你好。我是一名女孩的父亲。”

“今天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她头发上粘的的口香糖剪掉。”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总想象自己是一个能自由奔跑的人,这样她就能一路跑到海边。如果处于低处,所有脏水就自然而然地流向她了。”

“我想找到让孩子快乐的方法。”

等我读完所有信件已经是深夜。皓月当空,我凝视半晌。试图回想这三十多年来快乐的回忆,却发现生活的本质其实空无一物。一切直指痛苦的核心,只不过在不同的场合被区分而加以命名。一切都是欲望和无聊之间的回旋。

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软弱。但世上绝无完人。这样简单的道理却往往被人们所无视。我们呼唤着圣人,用几近于苛刻的道德标准去崇拜凭空想象的偶像。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完人只会出现在艺术,小说,游戏里,换而言之,存在在人类的想象之中。如此看来,就姑且把我和 H 看作是同样软弱之人吧。完人不复存在,和现在相比,仿佛那才是我的幻觉,是一种妄想引申出的副产物。若不是因为我最为深刻的自责,我几乎就要接受这样的假说了。我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这样类似的自责之中:为什么对自己深恶痛绝,却依旧没有勇气努力一次?甚至幸灾乐祸,庆幸这样或那样的灾难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那也不过是帮凶的一员罢了。“幸好不是我”终于成为成年人绝佳的逃避借口。不用怀疑,这样的恶还会随着人类的繁衍而持续下去。

短信的提示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母亲打来了下个月的生活费。她是瞒着父亲偷偷给我的。这几年我都没有一份固定工作,各种意义来说我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啃老族”。有时候我会在家里帮 H 干一些杂活,诸如审稿,找错别字、敏感词之类的工作,偶尔换来一两顿饭和一点维持基本生活需求的酬劳。总的来说枯燥无味。一切听起来都那么令人绝望。

夜晚漫长得让人绝望,而多数人都以沉睡应对。不巧的是我常年失眠,即使最细微的响动都能干扰我某一根敏感的神经,特别是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候。我开始暗自计数:一下,两下,生怕漏掉其中一拍。如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惧怕死亡,但死亡的恐惧却如影随形。

活着必须忍耐这样的,无语言说、平庸到极致的孤独,直至成为历史的废墟中一处无名的荒冢。这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隐隐约约听见对面楼的夫妻又吵起来了,开始砸锅摔碗。想象 B 级片的场景:俩人挥舞着刀具钝器,打得昏天黑地,砸烂目所能及的一切,直到脑浆四溢血肉横飞。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唯一记得我在深不可测的海底里游泳,看见光亮一点点地从面前涌现。我极力舒展双臂,试图做出爬泳泳姿的起手动作。再坚持一下,我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相信我很快就要获救了,但此刻,还没有。下一秒,再下一秒,滴答滴答,时间转瞬即逝,但等待却永无止境。你看见那道光了吗?水面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但,你会自由泳吗?脑海中浮现的杨雨的声音突然问我。

我不会。但梦里我们无所不能。

屏幕突然暗了下来,高潮处戛然而止,剩下观众一脸错愕。刚刚我们还是故事的上帝,一瞬间所有污水就从马桶里回流出来。继续该干嘛干嘛去吧。愿这个梦永远深沉,愿这个梦永远不会醒来。我坐在观众席迟迟不愿离开,因为我一无所获。


这些琐碎的事情像陈列在面前,而我不得不作出抉择。我认为我的头脑之中并非永远充斥着各种悲观厌世的观念和情绪。人们或多或少会对我产生误解,对我这样阴暗消极的下水道生物敬而远之。我依旧觉得没有人比我更热爱生活,文森特梵高除外。

面对这些信件我有些不知所措。那些灰暗的文字深深地刺痛着我。也许它们永远无法在阳光下发表,但我还是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因为我感受到他们向我发出相同频率的共振——我们都是被群体所抛弃的个体。当然经济方面的压力也占了很大一部分,这点我无可否认。

“我接受这份工作。”我鼓起勇气把这条消息发给杨雨。

没想到才几天,我就迎来了第一份任务。

LiH08,十四岁,中学生。杨雨从系统后台联系到了她。

“明天放学你先去接她,然后去和她的爸爸见一面。我已经征得她爸爸的同意了。”

“我实在不擅长和小孩打交道。”她补充道,“一切就拜托你了。”

“我也不擅长呀。”我看着杨雨发过来的资料自言自语道。

站在嘈杂的校门口,我看着穿着校服的人群涌出。

“你好,我是陈白的助手。”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开场白。

我没有她的照片,但我很快就在人群中认出了她。 并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感应——她低着头,走路一瘸一拐,刻意避开人群的视线。更刺眼的是,她右耳边的一大块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露出白色的头皮。

我走到她面前叫住她。“陈白让我来的。” 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退后了半步,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等我反复解释了几遍我是陈白的助手,并且展示了那封由她爸爸寄出的信封,她才相信了我,并且眼中难掩失望之情。

她终于开口道:“跟我走吧。我爸爸想见你。”

于是我们坐上了一辆公交。正好最后一排有两个空座位。坐下后,她顺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游戏机,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我难以想象她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物。我也不知道到时候我应该如何面对这些复杂的情况。

看着她的游戏机屏幕,这个游戏正好我也在玩。于是我试图打破沉默:“这是最新出的游戏吗?”

“不然呢?现在流行这个,没有游戏机怎么跟大家有共同话题?”她有些嘲弄地看着我,“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和流行不沾边。”

“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我不服气。

“至少最简单,对吧?”她说道,“你看,我们不也找到话题了吗。”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甚至比我这个成年人更明白这些规则。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扔给我。我接过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手写了游戏中各种类型的怪物,宝藏的地点,隐藏的关卡,各种食材合成的公式等等。

我对她的毅力感到由衷的敬佩。说是玩游戏,却有一种备考的感觉。

接下来还是一阵沉默。我只好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她的笔记。

突然我注意到笔记上的一处错误,于是我指给她看,“这个装备的合成公式错了。而且你也没法从迷宫 A 获得相应的素材。”

她感到自己被冒犯,赌气地把身子转向另一边。“说实话我对游戏一点也不感兴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还是低头玩着游戏,没有正眼看我。

“要是我的话,为什么要逼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但我猜对你而言,这件事也许很重要吧。”

“当然重要。”她支支吾吾,和刚才那个伶牙俐齿的小鬼判若两人。看样子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朋友。”她强调了好几遍。

“她是全班唯一对我好的人,但我很苦恼应该怎么和她相处。因为她总是说一些我不明白的东西,而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让她感兴趣。”

“有天放学,我看到她在玩这个游戏。”她脸上微微发红,“我就在一边看着她玩。她对我说,‘如果是李惠的话一定也会喜欢的吧。’于是我还专门用我存了一年的零花钱买了这台游戏机。”

真正的友谊不需要这些物质的东西来维系——之类的话我说不出口,甚至羞于启齿。这样的观点仿佛站在一个至高点来评价这个小女孩最珍视之物,又何尝不是一种轻视?

“友谊的成本还挺高的。”尽管这个词对我来说依旧陌生,我还是试图弄清楚这些事物背后的含义,我想它们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呈现出了不一样的分量。

“还挺开心的。”她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笑容。


路上李惠和我说他们家开了一间小卖部。由她的爸爸一个人经营,她放学以后也会帮忙一起看店。

此时店里并没有人,门口挂了一张“暂停营业”的牌子。听李惠说,除了小卖部的生意,他兼干些修理、开锁、通下水道的散活,甚至做起了房产中介。附近的邻居都称呼她爸爸是“万能的李叔”。

“真是了不起。”我发出由衷的赞叹的同时又觉得十分羞愧。

李惠取下“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走进柜台坐下,掏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我则坐在店门口百无聊赖地等待李叔回来。此刻正好进来个客人要买烟,只见李惠放下笔,熟练地在柜台后面找到客人要的牌子,收银,找钱,全程没有交流却干净利落。在旁人的眼里她不像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早熟的大人。

没多久李叔就回来了。李叔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头发浓密,皮肤有些黑,脸上也布满了皱褶。但他看见我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腼腆,让我觉得他的气质更像是一个老师。

“你是陈白老师?”李叔拿出一块布擦了擦手,向我伸出手,“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不是……”我干巴巴地解释道,“陈白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是他的助手,我叫林雄,可以叫我小林。”我觉得这个名字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连朋友都没有,你知道个什么?”李惠瞪着我。

“要么你就成为全服第一。”她对我说道。


隔壁好像搬进来什么人。

动静只有在晚上才会发出。砰砰砰地响着,似乎在搬运着什么。我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黑乎乎一片。如果是搬家的话,总该有点亮光。但是很多事情总是不合常理的,比如漆黑的夜晚发出砰砰砰的响声。我的心忽然提了起来,因为我是一位偷窥者,我在目睹,在发生着的事情,同样我是无能为力的。与之不同的是,我早已经在精神上达到了男主的残废状态。永远不参与地置身猫眼之后是最为稳妥的观察方式。永远不要涉水为好。我突然放松了下来,感觉像从扁桃体里掏出了一块结石一样舒畅。

第二天白天我专门推门看了几眼。对面房门大开,楼道里摆着乱七八糟的箱子却空无一人。很多箱子打开着,衣物,网球拍什么的。还有一地散落出来的图片。有一张我很喜欢,大概拍的是一个少数民族样子的先生蹲在一块嶙峋的石头上在抽烟。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说不上理由,也许我也喜欢看年轻靓丽的少女抽烟,也许恰好就是在那个角度在那块石板上那个老先生恰好就坐在那抽烟吧,这件事本身就很吸引我。本来很多事情就是没有理由的,也就并不需要常理来推测。

到了第三天,我发现对面重新变得空荡荡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许因为我发现了他在夜里搬家的秘密。想象一个孤独的人四处搬家,来去又悄无声息,这也是我和那个影子一样的人物所产生的交集吧。


走廊里突然传出一声 H 的惊叫。

“出事了。” H 退回来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快,快出来。”

“出了什么事?”我被他慌乱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又在搞什么恶作剧。”

我连忙跟着他走出了门。因为走廊的灯过于昏暗,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的轮廓倒在地上。我承认这个仿佛只是出现在恐怖游戏里的场景确实有点吓人,但是 H 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前去。他像电视剧里的侦探一样把手指放在那个人的鼻子下面,试图他是否还有呼吸。

“还活着,”他激动地冲我说,“快,快打 120。”

17.

人要学着遗忘,这样的话在我看来并不正确。

人应该学着不遗忘:遗忘实在过于简单,反之却难。记忆对现实毫无作用,我们最好承认 -- 除了必须的记忆,记得吃喝拉撒的方法,那其他的记忆也就无足轻重了。快乐的事情不多,痛苦也也不少,如何取舍亦无从判断。无非就是挑挑捡捡,想着自己很喜欢的东西罢了。

胡言乱语了一通,是因为最近又重读《堂吉诃德》。我转念想要研究西班牙几百年前的地价,计算堂吉诃德这个老糊涂损失的财产:一路上冒险的花费不如拿来炒房。这是很现实的事情,骑士也需要有住的地方吧?隔三差五不也要看病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难怪说他是老糊涂了。

18.

非要审视自我是痛苦的,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非必要的。

这样的审视如同野猫一般,穿行在夜幕降临的城市之间,难以回避或设防。在某个街角它突然地站立在你的面前,你猝不及防地、本能性地向后退,却依旧无法逃避开它锐利的目光:它清楚地知道哪些旧楼岌岌可危,哪些角落藏污纳垢,哪些大厦金碧辉煌。猫咪是绝对中立的局外人,铁面无私的裁判长。即使试图贿赂讨好它也必然是徒劳无功的——它依旧不语,静默如一团谜。

这样的比喻奇怪却又恰当,但是对我这样浑噩之人而言这样的比喻本身又成了另一个谜了。对生活本身抱有十足羞愧感,来源于自我在日常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里毫无目的地漂流,投射成了一个脆弱敏感的影子罢了。谜底来自于谜面:我们都是一群想做猫猫的奴隶却求而不得的小鬼。

19.

活着要有盼头 -- 这句话完全正确,我甚至举双手赞成。

盼着能再一次靠在古城墙边吹吹风,盼着能再一次坐在湖畔凝望着白鹭飞上天际,盼着能再一次听到夜晚的笙歌扬起,盼着能再一次和好朋友们拥抱在一起。好像活下去这些事情就会这样简单地、随意地发生了。

但是大脑却记住了这些宛如神迹的场景,回想起一切又重新变得可爱了起来,你觉得很值得,这就够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突然被时光锈蚀的齿轮又重新运转了起来,我们又再次变得生机勃勃。如此微小的瞬间却能赋予生命最大的盼头。

悲闻昨夜有人选择用投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想起曾经的一个冬夜,我在湖边遇到大爷大妈们聚在一起唱歌。有的人或许会觉得聒噪,我觉得很有趣也很可爱。我喜欢这样的场景,也希望自己在垂暮之年能迸发出同样的生的活力。这样的冬天也许就会好过一点了。

我打开电脑,注意力却被各种各样杂乱的信息吸引过去。其中一个发现是,安妮宝贝现在改名叫庆山。青春期的时候,我还看过她的小说。记得她笔下的女性角色都会抽烟——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因为根据我个人经历来看,周围抽烟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性。还有张悦然,我记得她写的一个故事,大概是一个白骨精把自己的肋骨送给男人做竖琴,居然弹起来铮铮有声。要是我以后开始对写小说有兴趣,我一定不会想设计一位抽烟的女主角,也不大可能拿她的肋骨来用——甚至有没有女主角都值得商榷。关于死亡更不必多说,现实已经足够让人感到疲倦,为什么还要花费时间去想这些东西引起不快?想想柏拉图的忠告吧,不要净干些巧言如簧的勾当,诗人戏子都入不得乌托邦。

落幕后又有新的一天等着我们,而另一些人却等不到了。

我们周围不乏阴谋论者或阴谋家。有人说一切都是阴谋。但人就是为了设下各式各样的阴谋而活的。阴谋不断被设下,总有人上当,包括设下阴谋的自己。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复权衡考量,规避一切有可能的风险。这样的做法无可指摘,但对于他人而言也丝毫无可取之处。

这几天无所事事,不如待在家里看看老电影。以前喜欢租碟看,但现在已经没有了。记忆中的录像厅早早地关门大吉,开始改卖情趣用品和壮阳药。仿佛只有这些才能让这个世界重新振作起来。我们中的每一份子,不停地不断地无时无刻不在摄取,却越发地萎靡不振。大隐隐于市。我还没有准备好投入进现代化的社会当中去。相反我在消耗他们产能过剩的资源和自尊心,如果这东西还算有价值的话。

如果想要比较两件事的糟糕程度,有人说最好去亲自验证。我试图以此推断绝对糟糕的事并不存在,但好事也从来没有发生过。倘若这样仔细深究下去,周遭的事物仿佛都有铁一般的定律——它们或多或少都让我吃到了苦头。这样的结论听起来毫无意义,更像是自怨自艾的废话。

既然感觉是主观的,那么我们会故意放大自己的感觉吗?为什么不缩小那些痛苦的感觉呢,也许这样就能让我们活得更为轻松?期待着什么的自己会被当成傻瓜,没人会愿意当傻瓜,也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傻瓜。世界是灰色的。

结语:生活之外,别无他物

飞翔?

我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我正在体验类似于蹦极或跳伞之类的极限运动,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心跳越来越快,四肢因为伸展到极限而开始麻痹。尽管如此,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我从未尝试过任何极限运动。原因无他,只是怕死而已。但正如同对死亡的幻想甘之如饴,我放任自己去想象那样的情景。

写作是反复凝视死亡的过程。对我来说整件事情蕴含的动机是难以违抗的,不如说是命运。一直以来,许许多多狂热的念头驱使我,告诉我如何去生活并伪装其中,提醒我不要搞砸一切,也允许我写下这些文字。在写作的过程中不断追问生命的意义,拼凑死亡的意向,是现代人的哲学病。

虽然叫做《卡夫卡的2012》,但实际开始动笔已经是 2015 年。我在过去将近十年多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地写,不知道哪一年能写完呢?